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典籍里的中秋:明清时期的赏月

作者:陈爽 来源: 发布时间:2026-10-21 点击量:0

  “中秋”一词最早见于《周礼》。据清代阮元校刻的《周礼注疏·龠(yuè)章》载:“中春昼击土鼓,龡(吹)豳(bīn)诗以逆暑。中秋夜迎寒,亦如之。”不过,此时的“中秋”仅为秋季第二个月的时令概念。直至宋代,吴自牧在《梦粱录》中才将其与具体节日相连:“八月十五日中秋节,此日三秋恰半,故谓之中秋。”这一解释,清晰地勾勒出了中秋节的时令渊源。        

  随着历史演进,至明清时期,中秋节的内涵与习俗发生了深刻的演变,不仅保留下来不少唐宋以来的赏月雅趣,更衍生出祭月、食饼、赏戏等一系列繁复而充满人情味的节俗活动。         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

  (清)唐岱、丁观鹏等,《十二月令图·中秋赏月欢宴》,绢本设色,175x97厘米。        

         

  皇家礼制:从“秋分夕月”到“宫廷供月”        

  中秋节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皇家祭典。《周礼》记载“中秋夜迎寒”与“秋分夕月”,是天子沟通天地、祈求国泰民安的国家级礼仪。明清时期,这种皇家祭祀被严格制度化。明嘉靖九年(1530),朝廷在阜成门外建造了“夕月坛”(今北京月坛公园),规定每逢丑、辰、未、戌年,皇帝需亲赴月坛祭月,其余年份则由武官代行。        

  清承明制,夕月之礼被完整保留并进一步制度化。以清代皇帝祭月的服饰规制为例,《皇朝礼器图式》与《大清会典》均有明确记载。据《皇朝礼器图式·卷四·冠服一》图示及说明:“皇帝夕月朝服为月白色,朝珠用绿松石,朝带用白玉”;《大清会典》亦印证了这一规制,明言“夏朝服……秋分夕月用月白色”,且朝珠、朝带皆依此用绿松石与白玉。在如此严苛的礼制规范下,祭月仪式显得极为庄重肃穆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

  清乾隆,月白缂丝云龙纹单朝袍,身长148厘米,两袖通长190厘米,袖口16厘米,下摆146厘米。披领横100厘米,纵33厘米。清宫旧藏。        

  这种庄严的皇家祭月场景,不仅被载入典章,也留在了帝王的诗卷之中。乾隆十三年(1748),乾隆帝在月坛举行祭月大典后,曾作五言律诗《八月朔日秋分夕月》以纪其盛:“少采当秋仲,禋宗重夜明。九经循白道,万物荷西成。朔魄将临望,亏轮本是盈。银蟾与丹桂,齐语任闲评。”这首诗歌不仅生动记录了秋分祭月的礼仪细节,更折射出帝王对月神庇佑万物丰收的深切祈盼。        

  到了八月十五当天,宫廷内的“供月”习俗更为贴近生活。溥杰在《清宫习俗见闻录》中回忆,中秋夜月亮东升时,宫中会在养心殿院内朝东摆放一架木屏风与两张八仙桌。桌上供奉一块重达七八斤、上有“广寒宫前玉兔捣药”图案的大月饼,周围环绕着鲜果、糕点、鸡冠花、毛豆枝、鲜藕,以及香炉、红烛等祭祀用品。祭月仪式由赞礼官引导,经念表文、焚表、行礼等环节后,这块大月饼会按人数被切成若干块,每人象征性地吃上一口,寓意吃“团圆饼”。        

  正值佳节,皇帝还会将月饼作为节令礼物赏赐给王公大臣与亲信。清代官员查慎行便曾因得到康熙帝赏赐的月饼而作诗“宫饼堆盘随月彩,御园分果得时珍”以表感激。        

  京城民俗:拜月祈福与“兔儿爷”意趣        

  与唐宋时期文人雅士饮酒作诗的浪漫不同,明清中秋的核心活动转向了“祭月”与“团圆”。明清时期的京城,中秋节的民间节庆氛围愈发浓厚。清代让廉在《京都风俗志》中生动描绘了京城百姓的拜月场景:“至望日,于月下设鲜果、月饼、鸡冠花、黄豆枝等物。人家妇女拈香先拜,男子后拜。”这种“女先男后”的祭月习俗,凸显了女性在中秋祭月仪式中的特殊地位。        

  在祭月之外,京城还流行着一种独特的节令风物——“兔儿爷”。清代杨静亭编《新增都门纪略》卷五《都门杂咏》中记载了中秋节售卖兔儿爷的风俗:“莫提旧债万愁删,望却时光心自闲;瞥眼忽惊佳节近,满街争摆兔儿山。”        

    

             清晚期,泥制兔儿爷,高30厘米,宽9厘米。清宫旧藏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
 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      兔儿爷本是月宫中捣药的玉兔,在明清时期逐渐演变为儿童手中的泥塑玩具和百姓祭拜的神灵。其雏形最早可追溯至明代。纪坤在《花王阁剩稿》中记载:“京师中秋节多以泥抟兔形,衣冠踞坐,如人状,儿女祀而拜之。”此时的兔形泥塑,尚是孩童祭月时的纯粹神偶。而到了清代,兔儿爷的造型愈发丰富多元,或披甲胄,或骑瑞兽,不仅作为中秋节的保护神受人供奉,更化身京城孩童不可或缺的节令玩伴。        

   这种世俗化的演变,在富察敦崇的《燕京岁时记》中得到了生动印证。其“兔儿爷摊子”一节写道:“每届中秋,市人之巧者用黄土抟成蟾兔之像以出售,谓之兔儿爷。有衣冠而张盖者,有甲胄而带纛(dào)旗者,有骑虎者,有默坐者。大者三尺,小者尺余。其余匠艺工人无美不备,盖亦谑而虐矣。”这段文字不仅勾勒出当时市集上“兔儿爷山”的繁盛光景,也标志着“兔儿爷”正式完成了从庄严神偶向大众节令玩具的身份转变。        

  节令风物:月饼的演变与宫廷承应戏        

  月饼是祭月仪式中供月神“飨”的供品,在月神“飨”后,祭月者方可“馂”(jùn,分食)。古人认为月神享用供品后,把福祉寄寓在供品中,祭月者分食祭月供品,可以得到月神的赐福与保佑。        

  明代刘侗在《帝京景物略》中,曾生动描绘过京城中秋祭月的繁盛图景:“八月十五日祭月,其祭果饼必圆;分瓜必牙错瓣刻之,如莲华……家设月光位,于月所出方,向月供而拜,则焚月光纸,撤所供,散家之人必遍。月饼月果,戚属馈相报,饼有径二尺者。女归宁,是日必返其夫家,曰团圆节也。”这一系列详实的记录,特别是“其祭果饼必圆”的记载,标志着月饼已正式成为中秋节不可或缺的核心符号。        

  清代宫廷的月饼,在种类与规格上尤为讲究。乾清宫前有“如意月供”,供桌上会供奉重达十斤的彩画圆光月饼。这种十斤重的大月饼会留到除夕夜全家吃团圆饭时再分食,取“岁岁团圆”之意。        

  中秋佳节宫廷的娱乐活动也颇具特色。南府(清代宫廷戏曲管理机构)的太监与乐工会在宫内承应演出《会蟾宫》《天街踏月》《霓裳献舞》《丹桂飘香》等节令戏。在皓月当空之下,伴随着悠扬的丝竹声与婉转的唱腔,宫廷内外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的节日景象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

  (清)《会蟾宫》剧本(总本,南府抄本),封面及内页。        

  

  结语:从祭神到重人伦        

  纵观典籍,我们可以清晰地梳理出庆贺中秋是一条从“敬神” 转向“重人”的历史演进。虽然皇家依然恪守“秋分夕月”以敬上苍的庄严大典,但在八月十五这一天,无论是紫禁城内分食大月饼的皇室宗亲,还是在庭院中拜月、摆放兔儿爷的寻常百姓,节日的核心最终都落脚于“团圆”二字。在这秋高气爽、皓月当空的夜晚,人们借由祭月、食饼、赏戏,不仅寄托着对丰收的喜悦与对神灵的敬畏,更倾注了对人间亲情最朴素的眷恋。 

          

  作者:陈爽,文化和旅游部清史纂修与研究中心研究处,助理研究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