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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尘封百年,今又重新面世——催生北京大学的《请推广学校折》原件

作者:郑永华 来源: 发布时间:2026-08-11 点击量:0

  京师大学堂是清末“百日维新”幸存的重要成果。从京师大学堂演变而来的北京大学,是中国第一所真正具有近代意义的大学。而北京大学酝酿与筹建的起点,则应从光绪二十二年五月初二日(即1896年6月12日)刑部左侍郎李端棻(fēn)所上《请推广学校折》算起。这份奏折在北京大学建校史乃至在整个中国近代教育发展史上,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。对此前人 多方搜寻,整理公布过数十个不同的版本。通过查阅档案,可知现存进呈慈禧太后的“慈览本”,即为李端棻上奏原件。        

  作为《京师大学堂档案选编》的首篇资料,《请推广学校折》曾于2001年影印公布。不过由于未详细注明来源,亦未影印奏折封面,因而未引起足够重视。查其原档,现收藏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“军机处录副奏折”案卷内(档号:03-7209-070)。经核对笔迹,封面正中所书“奏”字与内文相同,紧接其下的“侍郎李端棻折,请推广学校由”、封面左下“五月初二日”等则与内文有别,当出自不同人之手。封面右上,又有草书的“贰拾”编号。以上应为军机处存档时所标注。至于左上的目录与编号印章,则是1949年之后档案馆加盖。现将封面以及奏折正文首尾附图如下,并据此大致推测其流转过程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

  图1 光绪二十二年五月初二日上呈、次日经慈禧太后“慈览”的《请推广学校折》原件(局部)        

  将该奏折与李端棻上呈的其他折件比对,可知该折虽归入“录副奏折”卷宗,却并非军机章京所录抄件,实为李端棻本人进呈的原件。此有当日《上谕档》可证:“侍郎李端棻奏请推广学校以励人才折,奉明发谕旨:著该衙门议奏”,其后续称“拟于明日再将原折片恭呈慈览”。学者注意到,光绪十四年(1888)慈禧太后归政后,形成监督朝廷政务的“事后报告制度”。其中京城奏折经光绪帝批阅,“另缮清单,恭呈皇太后慈览”。外省奏折则在光绪帝批阅后由军机处摘录事由,进呈太后“慈览”。再查次日的《随手登记档》,其中明载:“谨将初二日侍郎李端棻等封奏折片六件,恭呈慈览”。可知慈禧太后所览之文,即为李端棻上奏原件。军机处未能誊录副本,缘于当日需要处理的奏件太多,故于初三日径将原件递呈慈禧太后。这些原始档案的发现与考索,可以弥补学界长期未能寻获请推广学校折》原件的遗憾,同时以珍贵的清宫实物,见证中国近代教育发展的重大史事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

  图2 《请推广学校折》奏请设立新式学堂、开设中西课程的正文(局部)        

  1913年,与康有为、梁启超等关系密切的罗惇曧(róng),在京师大学堂成立记》一文中声称“梁启超为侍郎李端棻草奏,请立大学堂于京师”,最先提出《请推广学校折》系由梁启超代拟(1913年《庸言》第1卷第13 号,见图3)。时隔80年后,学者检阅梁启超、汪康年、黄遵宪、李端棻等人信件,进一步考证称罗惇曧的说法,“似可定谳”(闾小波:《李端棻〈请推广学校折〉为梁启超代拟》,《近代史研究》1993年第6期)。其中机缘,在于李、梁两人之间具有非同寻常的关系。李端棻(1833-1907),字苾园,出生于贵州贵筑县(今贵阳市),祖籍湖南清泉县(今衡阳市衡南县)。他幼年丧父,随叔父赴京求学,中进士入翰林院,以“直言”称名。光绪十五年,李端棻出任广东主考,发现一份“熔经铸史”的答卷,大为赞赏,取为第八名。得知作者为年仅十七岁的翩翩少年梁启超,李端棻当即以堂妹李蕙仙相许。李、梁二人遂在科举“座师”的基础上,又增加了“至亲”姻兄的关系。梁启超后来回忆称,自己“以光绪己丑受学贵筑李公,旋婿公妹,饮食教诲于公者且十年”,可见其慨。《清史稿》亦强调了梁启超对于李端棻的巨大影响,称李“典试广东,赏梁启超才,以从妹妻之。自是颇纳启超议,娓娓道东西邦制度”。由此或可推测,《请推广学校折》很可能是在李、梁二人磋商的基础上,经梁启超拟出初稿,复由李端棻誊录上奏的。民国初年罗惇曧的说法虽然尚未发现直接史据,但大体应是可信的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

  图3 最早提出《请推广学校折》系梁启超草拟的《京师大学堂成立记》(局部)        

  正是由于与梁启超等维新人士的密切交往,李端棻后来成为清末著名改革家,也是戊戌变法中二品以上惟一“言新政者”。由梁启超草拟、李端棻定稿奏呈的《请推广学校折》,则是两人呼吁近代教育改革的先声。该折开宗明义,提出上奏缘由在于“时事多艰,需才孔亟,请推广学校,以厉人才,而资御侮”。折中指出开办20 余年的同文馆、实学馆、水师武备学堂等收效不大,乃是因为这些洋务教育存在“徒习西语西文”、学业生徒“不重专门”、“无自致用”等五大弊端。要改变其困境,需要自京师至州县“皆设学堂”,实行分等教育,兼习中西课程。同时,奏折还提出设藏书楼、创仪器院、开译书局、广立报馆、选派游历等配套措施。最后展望,若能切实施行,十年之后必将培养出大批人才,“以修内政,何政不举?以雪旧耻,何耻不除?”        

  由李端棻上奏的《请推广学校折》,第一次系统提出在全国范围内普设学堂,自下而上构建县、省、京三级近代教育机构。其中蕴含的教育思想,已与近代国民教育体系非常接近。奏折关注的虽然是新型人才培养,实际上也触及选人、用人等政治制度,一定程度上也蕴含有政治变革的意义。《请推广学校折》递上后,光绪帝非常重视,明发谕旨:“著该衙门议奏”,即批转负责洋务新政的总理衙门商议处理。七月初三日,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奕訢等议复,认为李端棻所奏“理合时宜”,建议各省推广。八月,管理官书局的孙家鼐上奏,提议聘请中西教习,建立京师大学堂。中国第一所近代意义的京师大学,至此已呼之欲出。        

  但由于经费限制,京师大学堂迟迟未能建立。直到光绪二十四年四月, “明定国是诏”中又特意强调:“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,尤应首先举办”。经光绪帝再三严令,总理衙门将梁启超草拟的大学堂章程奏上,得到谕准。历经两年的波折之后,京师大学堂的成立,再次提上日程。不久“戊戌政变”发生,但慈禧太后认为“大学堂为培植人材之地”,由李端棻始倡的京师大学堂,遂得以继续筹办,此后又逐渐演变为北京大学。这在中国近代教育发展史上,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历史影响。        

  在救亡图存的中国近代史上,教育改革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,有人甚至将其上升到“教育救国”的历史高度。自李端棻《请推广学校折》得到清廷批复,兴办新式学堂之风在全国各地蔚然兴起。光绪二十七年李端棻赦回老家贵阳以后,亦以兴办新学、培育人才为己任。他受聘主讲贵阳经世学堂,以开通风气、引导后进为务。后又参与创办贵阳公立师范学堂(今贵阳学院前身)、贵州通省公立中学(今贵阳一中前身)等新式学校,并发起成立贵州教育总会。对于贵州近代教育的兴起与发展,李端棻做出了自己的独特贡献。直到临终前数日,他犹心系新式学堂,反复叮嘱子弟出资捐助。        

          

  图4 《请推广学校折》重要版本演进示意图        

  由李端棻首先奏呈的《请推广学校折》,是中国近代教育发展史上的纲领性文件。由此建立的京师大学堂以及其后衍变的北京大学,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更具有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。李端棻以其奏呈《请推广学校折》之功而被后人铭记,有人甚至誉之为“中国近代教育之父”,足见其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的重要地位。尘封一百多年的《请推广学校折》原件重新受到关注与重视,或是我们对于李端棻、梁启超等近代教育先行者的最好纪念。        

  作者简介        

  郑永华,1968年生,湖南隆回人。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史志学所研究员,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史表组专家,著有《清代秘密教门治理》《姚广孝史事研究》,主编《北京宗教史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