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清)王槩 《龙舟竞渡图》(局部)
(清) 唐岱、丁观鹏等作《十二月令图·端午龙舟竞渡》
这种从民间到宫廷的节庆氛围,催生了丰富的艺术创作。节令画是专门为年节时令所作的美术作品,旨在庆祝节令、迎祥祈吉。它不仅流行于民间,贵族官宦乃至帝王之家每逢节日,亦需此类画作来装点环境、渲染气氛。清宫造办处《各作成做活计清档》留下了诸多关于端午节令画的珍贵记录。如雍正十年(1732)记载:“西洋人郎世宁画得《午瑞图》绢画一张……端阳节备用”;乾隆四年(1739)载:“端阳节着画画人戴正、张为邦、王幼学各画绢画一张”,“随端阳节活计呈进讫。”
在这些为端午节量身定制的画作中,花卉题材无疑最为夺目,也极具文化内涵。农历五月,正值仲夏,草木繁茂,万物竞秀。古人将五月视为“毒月”,认为此时湿热交蒸,毒虫滋生,疫病易发。因此,端午花卉画的兴起,最初便带有强烈的“祛毒辟邪”的实用诉求。顾禄所著《清嘉录》载:“端五,瓶供蜀葵、石榴、蒲蓬等物,妇女簪艾叶、榴花,号为‘端五景’。”这一景致在清代宫廷与文人画师的笔下均得到了精致的呈现。以郎世宁所绘《午瑞图》为例,画中青瓷瓶内石榴花与蜀葵交相辉映,点缀着饱满的粽子与鲜果,既有西方油画的写实光影,又饱含东方节令祈福的民俗心理。而在文人画家笔下,端午花卉则褪去了几分宫廷的富丽,多了一重清雅与生机。清初画家王时敏在八十五岁高龄时曾绘《端午图》,以简练洁净的笔墨勾勒出菖蒲、蜀葵、玉簪与蔷薇,繁丽中透着清雅,寄托了画家对平安吉祥的朴素祝愿。
(清) 王时敏 《端午图》
清宫节令画中所承载的“驱毒纳吉”的文化心理,并未随宫廷的式微而消散,反而在文人传统中获得了持久的回响。随着时代的发展,从晚清至近现代,端午花卉画逐渐褪去单纯的“民俗辟邪”色彩,升华为“文人清供之雅”。齐白石的端午画作更是充分体现出这种雅俗共赏的艺术特征。他笔下的端午风物,既有挺拔如剑的菖蒲、随风舞动的艾草,也有令人垂涎的咸鸭蛋。寥寥数笔,便将端午时节的草木清香与人间烟火完美交融,让原本带有敬畏色彩的“毒月”,化作了充满生活意趣的佳节。郎世宁《午瑞图》中的蜀葵石榴与齐白石笔下的粽香黄酒遥相呼应——前者褪去了宫廷仪典的富丽,后者化解了民间辟邪的畏惧,却不约而同地将草木作为端午情感的寄托,这正是清宫节令画所开启的“以草木祈愿”传统在近现代艺术中的延续。
齐白石《端午美味图》(1953年)
古人讲究顺应时节,遵循月令,顺时而为,以求天地万物之和谐。从造办处档案中供“端阳节备用”的笔墨丹青,到文人画家案头的端阳清供,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四时更迭中的草木芳姿,更是中国人“以天授时”“尊天敬时”的哲学观在艺术中的生动映照。端午节令画将古人对自然的敬畏、对健康的期盼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悉数凝结在了笔墨之间。
又是一年端午至,榴花似火,艾草生香。当我们再次凝视那幅郎世宁的《午瑞图》,以及它身后绵延不绝的端午丹青传统时,那穿越宫廷与民间的草木清香,依然能让我们真切地触摸到中国传统节日的温润与厚重。端午,不仅是一个时间节点,更是一种生生不息、祈愿安康的民族情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