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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勇|“六尺巷”故事的演变与传统礼让

作者:孔勇 来源: 发布时间:2026-05-22 点击量:0

  坐落于安徽桐城的六尺巷,是今人相当熟悉的一处著名景点。它之所以有名,与人们耳熟能详的一则典故有关,比较通行的故事版本是这样讲的: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

  张文端公居宅旁有隙地,与吴氏邻,吴越用之。家人驰书于都,公批诗于后寄归,云:“一纸书来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长城万里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”吴闻之感服,亦让三尺。其地至今名六尺巷。        

  文中“张文端公”,即康熙年间的大学士张英,其子则是历仕康雍乾三朝、逝后配享太庙的重臣张廷玉。父子两代相继为相,张家权势不言而喻。然而,作为身居京城高位的桐城籍名宦,张英听说家人与吴姓邻人因宅基问题产生纷争后,并未恃权霸道,而是回诗一首。诗中蕴含的礼让风度和谦抑品质,既教导了家人,又感动了邻人。张、吴两家主动各让三尺墙基,将一场矛盾化于无形,也从此留下了“六尺巷”的千古佳话。        

  上面这则典故,出自姚永朴撰写的《旧闻随笔》。姚永朴同样出身桐城世家,祖父姚莹,父亲姚浚昌,俱有文名。永朴自幼耳濡目染乡贤往事,《旧闻随笔》的文史价值向来受到学界推崇。该书成稿于1920年前后,距离张英所处年代已经过去了两百余年。此时正值“邦基之杌陧( wù niè)”“坦道之榛芜”的非常时期,作者阐扬前贤的嘉言懿行,蕴含着对时下“资乎观感”“有裨世教”的深厚期许。        

  姚永朴在讲述此事之后,还强调了一个细节——“或谓丹徒张文贞公事,殆误”,即有人把这则典故归到“丹徒张文贞”名下。丹徒今属江苏省镇江市,张文贞即张玉书,与张英同朝为臣,也曾位列大学士。姚氏特意纠正人们口传的这个“错误”,恰恰说明,“六尺巷”的故事在很长时间里并不为桐城张氏所独享。        

  事实上,与“六尺巷”故事主旨和结构大致相同的“让墙”典故,在中国古代由来已久,至迟唐宋之际便已流行于世。北宋翰林学士、文学家杨亿口述,其弟子黄鉴笔录的《杨文公谈苑》,记录了一则情节相似的典故:曾经担任后唐工部尚书的杨玢,致仕之后回到长安。多年未归,杨家旧居大多已被邻里侵占,子弟便撰写状纸,准备到官府申诉,讨要公道。不料,杨玢看状之后随手写了一首诗,诗文曰:        

  四邻侵我我从伊,毕竟须思未有时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

  试上含元殿基望,秋风禾黍正离离。        

  诗文前两句意为:四周邻居侵占我的宅地,我任他们占去便是,毕竟要想到从前未曾置办这些宅地之时。后两句中,“含元殿”是唐长安城大明宫正殿,该殿当年何等金碧辉煌,黄巢起义后却逐渐荒废,如今只留下殿基遗址。“秋风禾黍正离离”借自《诗经·王风·黍离》中的“彼黍离离”一语,描写昔日巍峨的宫殿基址上面,现在已经长满荒草禾黍。杨玢一度仕奉前蜀,位至显官,再归后唐,亦得重用,对王朝兴替和世势变迁自有非同寻常的切身体会。眼前遭遇,对他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波澜,其诗文背后更多的是对历史风云变幻的感悟和思考。        

  杨玢诗作及其事迹代代流传。宋人阮阅编著的《诗话总龟》、清初褚人获的《坚瓠集》等文献,基本照录了《杨文公谈苑》中关于杨玢的这段典故和诗文内容。康熙朝奉敕编纂的《全唐诗》,收录杨玢诗三首,此即其一,并为其拟题《批子弟理旧居状》。        

  随着时间的推移,相似的叙事陆续出现在史籍之中。据《杨文公谈苑》记载,杨玢子弟读到该诗后“不复敢言”,故事到此结束,彼时还看不到争讼两方“让墙”的情节。而后续故事随年代、地域、主角变化,诗文内容也愈发丰富。根据故事主人公的年代先后,大致可列出如下几种代表性说法。        

  其一,杨翥说。杨翥(1369—1453),字仲举,明初南直隶苏州府吴县(今属江苏省苏州市)人,官至礼部右侍郎,后进尚书。杨翥以厚德雅量著称于世,他的吴县同乡王锜,对其行事风范素有耳闻。王锜《寓圃杂记》载:        

  杨先生翥为修撰,居京师。邻家有失鸡者,指其姓而骂。家人以告,先生曰:“坊市中不独我一家姓杨。”又一邻居甚隘,雨至,必从先生家出水,甚受其污湿之患。家人复告,先生解之曰:“晴干日多,雨落日少。”其德量如此。        

  所列两事,均是说杨翥胸怀雅量,不计得失,妥善处理了邻里关系。        

  前文提到的清初笔记《坚瓠集》,同样收录了杨翥事迹,并载有诗句:“普天之下皆王土,再过些些也不妨。”《坚瓠集》作者褚人获来自江苏长洲(今属江苏省苏州市),对杨翥这位邻县乡贤当然不会陌生。透过此处多出的诗句,已不难读到《杨文公谈苑》所记杨玢“让墙”的意味。        

  至清中叶,梁绍壬的《两般秋雨庵随笔》则将杨玢与杨翥并列谈及,认为“二杨之度相似,可以风矣”。值得注意的是,梁氏记录的杨翥诗文,相较之前进一步“完善”,诗云:“余地无多莫较量,一条分作两家墙。普天之下皆王土,再过些儿也不妨。”迨光绪年间,江阴人金武祥撰写《粟香随笔》,涉及杨翥的部分基本承自梁绍壬的笔记文字。        

  其二,林瀚说。林瀚(1434—1519),字亨大,福建闽县(今福建闽侯县之一部)人,明弘治年间官拜南京兵部尚书,谥文安。据清末民初刘声木撰写的《苌楚斋续笔》载:        

  闽县林亨大瀚训子诗有云:“何事纷争一角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长城万里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”云云。真达人之见。记得光绪年,邑人某氏有占予家屋基数尺者,先叔考资政公函告先文庄公。时先文庄公任川督,以此诗寄回。先叔考资政公亦悟,遂听之。今其家已无髫龄,徒为他人占耳。        

  刘声木原名刘体信,其父刘秉璋系淮军名将、晚清重臣,曾任江西、浙江等省巡抚,光绪十二年(1886)擢四川总督。按照刘声木的说法,其父正是在川督任上,借用明人林瀚诗句,妥善处理了胞弟与“邑人某氏”的屋基纷争。        

  其三,孙需说。孙需,字孚吉,江西德兴人,生卒年不详,弘治年间历任南京礼、工、刑、吏等部尚书,谥清简。据同治朝《德兴县志》记载:        

  孙清简公需官尚书时,族人因山与余姓墙连界,讼结数年,族人以书达公,告以讼故。公寄诗晓之曰:“闻道西邻侵我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咸阳宫殿萋萋草,尽日无人属夕阳。”族人得诗,讼乃解,人皆服公豁达云。        

  其四,郭朴说。郭朴(1511—1593),字质夫,世称东野先生,河南安阳人,明嘉靖、隆庆时期官至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,谥文简。据明清之际叶廷秀《诗谭》记载:        

  大学士郭东野为翰林时,其封翁家与邻人争一墙界,寄书于东野,具状求上当事书。东野漫上以诗云:“千里寄书只为墙,严君何事苦忙忙。地过千年换百主,让他一步有何妨。”相度可占一班矣。一云:“千里封书只为墙,让他几尺有何妨。长城万里今还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”        

  郭朴的这段事迹,终清之世一直受到乡里传颂,不仅被郑重收录到安阳的地方志书之中,还在郭家故宅旁留下了一处叫作“仁义巷”的遗迹,当地人则习称为“让道”。        

  其五,李锦袭说。李锦袭,山西榆社人,嘉靖戊午科(1558)举人,曾任泾州(今甘肃省泾川县)知州等官。据说,李锦袭担任宛平(今北京西南部)县令时,接到儿子李兰玉从家乡寄来的一封信,所述也与邻居的墙基纠纷有关。光绪朝《榆社县志》载:        

  李兰玉者,故明宛平县令李锦袭之子也。家居与邻人争墙基,致书于父,父遗诗一首示之曰:“千里缄书只为墙,让他一步有何妨。含元殿上离离草,前辈风流诗味长。”兰玉得诗,遂以墙基让之,又于仁义巷北让地一块云。        

  当然,“让墙”善举并不只是名宦世家的专利,在品级较低的官僚甚至寻常百姓身上也常能看到这类举动。大约乾隆初年,河南许昌人杨国英“与族侄宅址相连,界不正,各让一尺”,里人遂称此地为“仁义胡同”(民国《许昌县志》)。在云南宣威的上堡大街,有一条并不宽阔的巷子,当地志书载:“相传斯巷为尤、缪两姓住宅交点,尤争缪让至于再,尤终感悟,亦以让称,遂辟斯巷便交通。缪参政与弟书曰:‘墙、墙、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?长城万里今犹在,世上那有秦始皇?’尤闻,亦让三尺。”(民国《宣威县志稿》)        

  综合分析上述事例记载,可见一些共通之处。首先,在思想主旨方面,皆强调礼让为先,睦邻息讼,这也是自《杨文公谈苑》记录杨玢事迹以降便已形成的经典“母题”。其次,在叙事结构方面,则经历了不断丰富的递进过程,奠定了“主角位高—家人争讼—致书求援—回诗教导—邻人感化—双方相让”的通行叙事结构。第三,在诗文内容方面,尽管不同版本存在差别,但基本上都是借助“含元殿”“咸阳宫”“长城”“秦始皇”等历史陈迹和典故,传递着超越俗世纷争、追求和谐宁静的洒脱豁达观念。        

  尤可注意的是,这些关于礼让的典故集中出现于明清两代。此时正是儒家思想深入民间、宗族建设蓬勃发展的关键阶段,妥善处理邻里关系,既有助于宗族子弟的绵延兴旺,又关涉地方社会的稳定治理。因此,不论朝堂高官,还是居乡士绅,记录、传播并身体力行此类礼让故事,自能对民众起到风教和感化效果,以期人人效仿,家家和宁,最终达致整个社会的有序和谐。传统士人的这份自觉意识和不懈努力,推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礼让精神落地生根,代代传续,并至今仍彰显着非凡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