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治一直是清史研究的重点内容。对此,学界过去多集中于官场陋规等,对官员吃喝尤其是违规宴会问题关注不多。有清一代规定,官员在节令之期与喜庆之事方可举办宴会,除此之外,均属违规。但实际情况却是违规办宴参宴屡禁不止,并形成根深蒂固的官场恶习。尽管朝廷一再下令禁止并予以惩处,还要求地方督抚自我约束,但从长时段和总体效果看,治理成效甚微。对清朝违规宴会问题进行探讨,对我们今天准确把握“风腐同源”“由风及腐”“风腐一体”的特征,坚持抓早抓小、风腐同查、纪法同施,以严明纪律推进风腐一体纠治,应该具有一定参考意义。
在清朝,宴会已是官场交际常态,文武官员每以饮酒宴会为事,相习成风。违规宴会不仅屡禁不止,而且形式多样。笔者依据史料,大体将其分为如下四类:一是上司与下属间的宴会。清朝虽明令禁止督抚频繁调属员入省城公干,但实际上“督抚等遇有公事,辄将地方官或调至省城办理……又以宴会酬酢相尚”。地方督抚尚且如此,府州县官上行下效,情形可想而知。如嘉庆朝新任江宁盐巡道彭翼蒙“其前在河南归德府任内,常与属员宴会聚赌,荡检逾闲”。此外,上司亲属经过下属辖境时,下属往往有意趋承,甚至馈送宴会。二是地方官与巡查官员间的宴会。如乾隆六年(1741)十二月,绥远城与归化城(均在今呼和浩特)两处将军大臣“与巡查官员宴会演剧”。嘉庆时督抚、司道、府州县各级官员对巡查官员“差人迎送,逐日随行,途中致送筵席”。三是文官与武将间的宴会。嘉庆十二年(1807)三月,荆州将军积拉堪因知府林岚屡次邀请,“辄往伊署内宴会观剧”。甚至有武将群聚酗饮,标下将弁致相争殴。四是在任官员与致仕、休官、侨寓官员间的宴会。致仕在籍,或休官、侨寓大员,与督、抚、司、道借宴会晋接,从中获取政治资源,致使夤缘结纳成风。五是官商间的宴会。这在清代非常普遍,道光朝湖广总督嵩孚的心腹继德就与商人往来宴会,“遇有差委等事,不能慎密,或竟先事漏言”,后交部议处。
有人总结得好:“诸臣年来,日从事于宴会,笾醢之费三倍于昔,加以伶戏剧,五倍于昔,俸入几何,堪此淫纵。臣不知于何得此财,而于何偿此费也,欲其饰簠簋而禁苞苴,不可得也。且臣子朝乾夕惕,犹虑旷官,今才出公署,即赴宾筵,甚有一日几家征召者。人止有此精神,精神既疲于宴会矣,欲其勤于政事,无尸厥官,亦不可得也。”可见不正之风与官员腐败同根同源,相生相伴,极易变成滋生腐败的“温床”。违规吃喝不只是个人行为,上官属员招优酬酢,荒职耗财,对整个官场行政效率与社会风气都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。具体而言,大致有以下三个方面:
一是滋生官场腐败,引发官场陋规。官员通过宴会换帖结亲,互相攀援,是形成集体腐败的重要诱因。既然督抚将司道府及州县官调往省城协助办理公事宴会,后者便借此上省并趁宴会之便彼此结识,换帖结交,各序齿兄弟相称,树彼此依倚之势。宴会还衍生出了“押席”陋规,即下属参加宴会,要交纳押席银两作为饭食费用。这项陋规,下级地方官几乎无人不知,甚至成为定例。清人延昌在《知府须知》中专列上司请饭一则:“上宪请饭,应行预备门包押席,穿补褂挂珠,到官交帖。”押席不仅成为上司敛财的手段,还给下级官员造成很大经济压力,“下属巧于逢迎者,必欣然乐就,而无力者或转以为苦,甚至力有不支,取资百姓”。
二是影响地方行政效率,加重地方财政负担。府州县官本有守土之责,却借督抚设宴被调派之机,钻营巧探,往返兼旬,延搁政务。“一府之中竟有将郡守牧令全行调办者,如此则本地事务,必至废弛。”各省督抚提镇设有“中军”一职,掌握钱粮,承办公务,督抚便用其操办宴会,以致“道府州县等官至省,未悉督抚动履,则先往候中军,宴会往来,伺候消息”,中军则曲意经营,动辄派兵丁子弟充优伶杂戏。中军沦为专门办宴私属,逐渐蜕化变质,势必严重影响军务。
地方督抚举办宴会,需要花费大量钱财。“京外各官寻常宴会动至一席费五六金,外官款宴上司竟有一日而费百金者。”因此,宴会费用常常被转嫁给地方,极大加重了地方和百姓财政负担。“各省会首县,有代各上司衙门备办铺设等项,并应付公事赏需以及一切宴会繁费之事,各上司有只发半价者,亦有全不给发者,每致赔垫拖累。”而且宴会常常安排观戏助兴,“设宴徵歌,广觅优伶,另集成班,官为豢养,亦由首县承值”。早在康熙十六年(1677),给事中徐旭龄即明言:“试观今日之池馆、园亭、歌舞、宴会,视顺治初年不止十倍,此等财力从何得来,非舞弄国法而多纳赃私,即酷虐小民而巧通贿赂。一家之锦衣玉食,一路之卖男鬻女也。”嘉庆四年五月上谕中也提到:“各省督抚两司署内教演优人及宴会酒食之费,并不自出己资,多系首县承办,首县复敛之于各州县,率皆朘小民之脂膏,供大吏之娱乐,辗转苛派,受害仍在吾民。”
三是官员借机串通包庇,形成不良社会风气。“上官既取之属僚,属僚有事,自不能不为包庇。”而且,官员热衷宴会,也助长了民间奢靡之风。“演戏宴会,饮馔服物,侈靡相尚,民间相率效尤。”清廷对所谓“龙兴之地”的盛京尤为看重,认为“纵该处有渐染流俗,各部大臣等亦当教导,使之返朴还淳,不得互相效尤也”,要求盛京官员“悉心妥办衙门事务,断不可时常观戏宴会,况所得无多,尤不相宜”。这从反面证明官员宴会风气对民间风气的不良影响。至道光时,甚至出现官员购置房产,专供平时宴饮的案件。贵州省古州(今贵州榕江古州镇)同知张锳在任贵筑县(今贵阳花溪区)知县时,“在省城六洞桥地方,买房一所,价值千余金,该员大加改造,不时邀集僚友宴会其中,并署其楼曰烟花三月。又时于城外扶风山寺及观音寺等处,徵歌宴集,一脔之供,动夸珍异,在官靡费,为下效尤”。
清廷意识到违规宴会为官员结党与贪污腐败提供了温床,为此采取了以下措施。
首先是发布谕令禁止违规宴会。雍正帝谕令各省督抚“倘有肆筵设席,仍蹈从前陋习者,经朕访闻,必严加议处”。乾隆帝谕曰:“倘有属员无故赴省,干谒上司,或流连宴集,忽视政务者,经朕访闻,必加以严谴。”嘉庆十九年九月上谕:“各直省督抚司道大员,惟当洁己奉公,崇俭黜奢,躬为倡率,惜民财以节浮费,俾户庆盈宁,治登淳朴,收转移风化之实效,前于诸臣有厚望焉。”道光十六年(1836)九月,道光帝针对贵州张锳违规宴会一案告诫官员,“严饬所属,禁止奢靡,力崇节俭,以肃吏治而正民风”。
其次是逐渐加大惩处力度。康熙《大清会典》记载:“凡宴会游戏,在外官员居住各城,如偷安宴游,以致事务丛积,至夜办理者革职。”这说明当时政策尚属宽松,只有当影响行政效率时才会被革职重处。雍正时清廷将惩治范围扩展至蓄养优伶:“所属府道以上官员以及提镇家中,尚有私自蓄养者,或因事发掘,或被揭参,定将本省督抚照徇隐不察之例,从重议处。”乾隆朝的惩处制度相对完善。对于上司亲属经过下属辖境内,下属宴请行为的处罚,有降级、杖刑、革职等。针对地方文武官员之间的宴请行为,惩处尤其严厉。《兵部处分则例》中规定:“武职提督总兵等官如有收受属员门包,属员抑席银两,属员承办筵席者,均革职治罪。”
第三是由督抚自我约束稽查,年终据实汇奏。乾隆帝还赋予属员揭发上司科派的权力,“许该属员等直揭部科,朕必格外嘉奖,将该督抚从重惩治,决不宽贷”。嗣后,各省督抚迫于压力,每年年终都将清查情况汇奏,听凭皇帝裁决,遂成制度。
上述制度和措施虽对整治违规宴会起到一定作用,但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嘉庆时期,官员违规宴会已形成官场与社会风气,“京城地方有开设酒馆戏院,名曰某堂、某庄,闻各衙门官员,自公退食,常集于此,更有外省大吏进京,亦借此地为燕会之所”。晚清川督丁宝桢曾直陈川省官员宴会奢靡之风:“一过境之差事,动费数千金,一宴会之酒食,辄用数十金,彼此效尤,夸多斗靡,其所以乐于为此者,在实任则探囊,而出转向民间加派。”
究其原因,首先是政策规定笼统,制度建设尤其是法律制度建设滞后,加之缺乏完善有效的监察机制。顺康雍乾四朝并未制定详细的惩罚官员违规宴会的措施,康熙二十一年制定的宴会规定持续到清末而未被修改,惩治规定也未载入《大清律例》。朝廷对官员违规宴会仅停留于行政处罚,没有上升至法律层面,威慑力远远不够。虽然要求御史呈报纠参,但实情是御史也往往违规参加宴会,很多执法监督者成为规定的破坏者。而且宴会毕竟属于私人活动,隐秘性较强,所请一般都是亲朋故旧,较难侦破,故官员违规宴会案发,通常是因官员犯下比违规宴会更严重的罪行。其次是地方督抚自查并年终汇奏的规定,在实际执行当中缺乏可行性。清代实行官员低薪制,后虽设养廉银并在短期发挥了作用,但最终却是督抚私收陋规如故。尽管皇帝再三严饬,督抚往往表面应付,年终汇奏徒具形式,内容几乎千篇一律,“从未有无故宴会,司道等衙门亦从未留待属员便饭,委无派令府县承办及收受押席、门包各情事”。对此,朝廷却已无计可施,只能频发上谕斥责官员,维护体面。乾隆帝曾谕盛京兵部侍郎敷文,指出“断不可时常观戏宴会,况所得无多,尤不相宜”。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,山东巡抚明兴汇奏查禁违规宴会事宜,乾隆帝斥责其“汝诸事不认真,况此等刻板文章可信乎”。乾隆五十七年十二月再发谕令,斥责各省查禁宴会不力:“久经查禁,该督抚于年终汇奏时,总以并无此事为词,而其实相沿积习,未必不阳奉阴违。是年终汇奏,竟成具文,殊属非是。嗣后务宜实力查禁,各属内如有复蹈故辙者,即当据实纠参,毋得托诸空言,仅以年终一奏塞责。”
对此,乾隆时人尹壮图的一番话,可谓一语中的,直击问题实质:“各省属员未尝不奉承上司,上司未尝不取资属员。第觉彼时州县俱有为官之乐,闾阎咸享乐利之福,良由风气淳朴,州县于廉俸之外,各有陋规,尽足敷公私应酬之用。近年以来,风气日趋浮华,人心习为狡诈。属员以夤缘为能,上司以逢迎为喜,踵事增华,夸多斗靡,百弊丛生,科敛竟溢陋规之外。上下通同一气,势不容不交结权贵以作护身之符。”在以封建君主专制为核心的官僚政治体制下,官场形成一张由政治利益与经济利益密密织成的保护网,各级官员都需要以宴会为媒介结交上层权贵,获取经济与政治资源。风气已成,势难根除。清中后期,乾隆帝本人生活奢华,宠臣和珅敛财有法,“议罪银”制度又严重侵蚀了官员的廉洁信心,自然不能让地方官员心悦诚服。因此,清代治理官员违规宴会的实践,在封建君主专制统治下,必然走向失败。
原载:《清史参考》2023年第26期